“邪性就在这儿。”王铁柱把烟往桌子上一磕，火星子溅起来，老张眼睛跟着一瞟，“打到最后，发现咱们冲上去的，全是该死的时候。”

这话说得扎心，老张夹烟的手顿了顿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
他们俩一个是侦察兵，一个是炮兵营长，都是当年跟着杨帅（杨根思式的战斗英雄）一路干过来的。上甘岭那会，王铁柱是前沿尖刀连的排长，老张管着二十五管炮，炮弹打出去，就是要把敌人撂倒。后来部队改编，俩人一个回了地方，一个进了代表团，准备回去给咱老百姓汇报。

没问题，往车厢里一坐，火车颠簸着往前开，窗外的风景从青山绿水换成了一片片崭新的厂房。老张心里挺敞亮，这二十年，国家是真没落下，往回看，那些被炮火炸毁的村落，现在都盖成了高楼。

可到了北京，站在天安门广场上，听着广播里说“志愿军归国代表团”的时候，老张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
“老张，”王铁柱突然问他，“你说，咱们干这么久，图什么？”

老张没吭声，他看着远处飘扬的五星红旗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那道疤。那是上次的战斗里留下的，当时炮弹在身边炸开，碎片子削了他一条裤腿，也削掉了几块皮。医生说好几年缓不过来，现在好了，能跑能跳，就是天一热，那块儿就疼。

“图个啥？”王铁柱自言自语，“图个打完了能回家。可回来一看，这国家，这日子，跟咱们在朝鲜时比，天上地下。”

这话不假。代表团里，有的带着假肢，有的肺里还残留着震碎的弹片，更别提那些看不见的伤，比如心理上的。刚回国内那会儿，老张觉得自己像个外人，穿着志愿军军装，跟穿老百姓衣服的打交道，总有点隔阂。

“那会儿啊，”老张慢慢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老战士们最不愿意干的，就是去学校给孩子们讲战争故事。”

王铁柱又点了支烟，没接话，他性子急，但这时候他知道得等老张说完。

“孩子们问得最多的，是：‘叔叔，你们打鬼子的时候，害怕不？’”

“我他妈的现在想起来，都他妈的想给他一巴掌。”老张咬着牙说。这话是杨帅当年跟他说的，杨帅是英雄，可英雄也得吃饭，也得睡觉，也得怕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