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哐当哐当响，晃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劲儿。王铁柱靠着车窗，烟灰在玻璃上烫出个疤，眼神却飘得老远。对面坐的老张正低头数脚上那双胶鞋的窟窿，针脚均匀得像是专门找块布缝上去的。

“咋地？”王铁柱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，鞋底碾过去，火星子灭了。“家里都安顿好了？”他声音压得低，像怕惊着谁。

老张没抬头，手指头搓着鞋帮子：“嫂子带着闺女，在乡下。我那口子，就盼着我能给她带件洋气的衬衫。”顿了顿，他自个儿嘬了口烟，“你呢？家里来信了没？”

王铁柱喉咙转了转。他那老婆子，在老家等着他消息等得头发都白了。信是捎带的，说家里猪都快养不起了，隔壁馋嘴的娃偷吃了个猪蹄子，还挨了打。王铁柱攥着那信，手心全是汗，那天晚上，他老婆也是这么攥着他的手，非要他再出去一趟。

“捎信的兵，昨儿刚走。”王铁柱咧嘴，“就一门心思琢磨着，咱那老宅子，是不是该换换瓦了。离了他，房子都能塌了。”

老张哼了一声，没吭声。他闺女还小，就盼着他带着外国糖画，带回来点新奇玩意儿。结果他回来，空着手，就兜里揣着几块苏联巧克力，硬说是边境上人家给的。

火车过长江，汽笛声把摇窗震得哗啦响。窗外是白茫茫的水汽，倒映着车窗上那些斑驳的伤疤。王铁柱看着，心里有点发空。那些日子，枪声、炮声、喊杀声，现在听成了背景音。可身边这老实巴交的兄弟，一辈子都在泥泞里滚爬，现在居然坐着火车，往家赶。

“快到了。”老张突然开口，“你老婆，是不是老盼着你寄家书？”

王铁柱眼睛一红，没说话。火车闷着汽笛往南走，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味儿。老张看着他的侧脸，嘴角扯了扯，“咋地？负了家了？”

“我娘……我娘在那儿，等着。”王铁柱声音发颤，“一出门就是一辈子。我算算日子，这都……快两年了。”

老张递给他根没点燃的烟，“回去，好好哄哄人家。咱这身骨头，用的是谁的血？”

王铁柱吸了吸鼻子，没接那烟。他看着窗外摇晃的电线杆，跟当年阵地上的那些麻袋瘪子似的。那时候，他们数着星星，想着咋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