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无机食品

课本裂开一道口子，纸张像被风吹散的灰一样簌簌往下掉。威伦盯着桌上那摊东西，手指抠了抠桌面，硬邦邦的，像是水泥接缝。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，只知道膝盖都麻了。窗外头又黑了一层，远处广播开始哼哼唧唧，念叨着晚饭该吃合成麦片还是强化土豆泥。

“妈的，”他抓起衣领把脑袋往里缩了缩，“又要去做体能测试。”昨天检查牙齿，少了一颗智齿，主任就说ритм要乱，现在广播里天天催促大家补充“无机营养”。什么破玩意儿，吃下去跟嚼石头似的。

桌角那包粉红糊糊的东西突然跳了一下。威伦眯眼瞅，是邻居老王昨天送的。老王说这是妻子偷偷调制的“天然代餐”，反正最后都归火炉处理，不如加点料。“至少能看见渣滓，”老王搓着手，“这世道连渣滓都没得剩了。”

他起身踱到窗边，外面楼下新装了那种全方位路灯。惨白的光正好照在他鞋尖上，那双穿了两年的“标准款”皮鞋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。他试着弯弯腰，裤腰卡在皮带里，勒得肚子发慌。裤子是旧货，领口都磨秃噜了。

食堂窗口前排着长队，窗口后头有个穿白大褂的挂着记账板，一边数着钞票一边嘟囔。没过多久，威伦看见老王端着那碗褐色的糊糊在排队。老王往人堆里一缩，立马被挤得闭了嘴。威伦捏了捏手里的空袋，粉红糊糊不见了一半，像是被风吹跑的。

体能测试的广播又响起来了，音乐提议大家做“标准代谢操”。操场上已经挤满了弯腰抬腿的影子，广播里还循环播放着“伟大领袖教导我们……”。有个女学生突然笑出声，立刻被旁边男人巴掌糊脸上。广播戛然而止，操场瞬间安静得像坟头。

威伦摸出兜里的碎纸片，那是他偷偷记下的历史笔记。纸页边缘用发卡折着，防被发现。他记得童年时地里种着土豆，酸涩但实在。后来改种合成谷物，现在连那点渣滓都没得剩下。纸页上划着歪歪扭扭的符号，像他小时候画的太阳。

食堂飘来煮土豆的气味，混着某种化学药剂味道。老王端碗从窗口挤出来，背影像个提线的木偶。他往远处扔了个纸团，纸团在路灯下滚了半圈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