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州府城南，一条黄土路没入了炊烟缭绕的村落。李无瑕掸了掸身上沾的灰，眯着眼看了看自家那院墙——斑驳得像被谁用指甲使劲挠过。他刚从衙门溜出来，怀里揣着两文刚发下来的月钱，还有一份写满了催缴条子的税票。

“他娘的……”李无瑕咧嘴骂了声，数字账本摊在腿上，密密麻麻的捐税、租子、杂役，看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这穷日子啊，过个十年八年怕是也撂不平。
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，媳妇小翠端着半瓢剩饭走出来，灰头土脸的，眼角还有两道干涸的泪痕。“老李，王二婶家的犟牛又闯祸了，把东头李寡妇的瓜畦踩塌了一小片。那李寡妇脾气大，非要逼着咱们赔。”

李无瑕把税票往炕上一扔，声音带着火气：“赔就赔！几亩瓜地，够我赔的？再说那犟种也不是咱的！”小翠不说话，默默把饭放下，扶着墙倒了下去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李无瑕看着她，心里又软了半截。媳妇没本钱，身子骨又弱，跟着自己瞎受罪。

“行了行了，我去白塔村走一趟。”李无瑕抄起桌上的旧竹杖，斗笠往头上一扣，咬牙往村口走。白塔村的刘把式识货，能看得出些田地活计的门道来。要是自家那几亩薄田能多收三五斗，日子兴许……唉，不敢想。

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，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树下掏鸟窝。“哎，那谁，你爹又去跟王二婶吵架了？”一个小子眼尖，指着李无瑕的方向喊。

“操！”李无瑕脸上火起，没好气地吼回去，“少管闲事！”他加快了脚步，心里翻腾着。没钱，就得看人脸色；没粮，田租逼得人喘不过气。这种日子，什么时候是个头？

白塔村的刘把式家倒是齐整，青瓦白墙，院里套着个小打铁铺子。刘把式五十出头，膀大腰圆，正蹲在院里看几只公鸡打架，手里还攥着个草籽。“老李啊，来得正好，县衙刚下来新条子，亩捐又加了三文。你那三亩薄田……”

正说着，刘把式媳妇在里屋喊：“娃他爹，衫子，衫子！”从里屋飘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。刘把式骂了声娘，趿拉着鞋进去。李无瑕就没那么好的耐性了，等着等着，心里焦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