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远刚出城门，就觉着这秋风不对劲。往年这个时候，秋高气爽，鸟儿叫得欢，蟋蟀在墙根儿下哼哧哼哧地自娱自乐。可今儿个，天阴沉沉的，像块被雨淋透的抹布，风一刮，脸上生疼，带着股子土腥味儿，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
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，里面是更薄的夹袄，三九四九冰上走，他这身板儿可顶不住。怀里揣着两块冷硬的黑馍馍，是他娘早上塞的，就着这点儿干粮，能顶到下午再说。他得赶紧，再晚点儿，进了考场城，没地儿蹭热乎水喝。

这是他第一次来应省试，头回离着家这么远。十四岁，还是个半大孩子，可脑子里装着的全是“学而优则仕”四个字。他爹死得早，就他娘俩，靠种几亩薄田过日子。地里打下来的粮食，交完租子，就剩下刚够糊口的。他娘想让儿多维持几日，可他知道，读书人的事儿，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，是得争气。

走出三十里地，城门楼子就映入眼帘。雄伟，壮丽，可李明远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。这城墙，得多少民夫累死累活才修起来的？上面站着的那些官老爷，腰缠万贯，可他们管过百姓的死活吗？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城里那对石狮子，昨天还跟小伙伴们说，今天一看，新换了一对，雕刻得精致了些，可那泥土味儿还没干透。

这世道，就是这样，有钱有势的，想怎么换就怎么换。他想当官，不是因为那官位金贵，是因为他娘干不了农活，他爹要是还在，也肯定让他在书堆里磨。他能做的，只有考上去，混个差事，好歹能让娘过上几天安稳日子。

进了城，哪里都是人。三教九流，南腔北调，熙熙攘攘，像一块巨大的磁铁，吸着每一个想往上爬的人。卖吃的，卖玩的，算命的，测字的，各种叫卖声，讨价还价声，混成一片，震得人头昏脑胀。

李明远找了个角落，靠着墙根儿坐下。卖烤红薯的老头儿，递给他一个滚烫的，热气腾腾的，让他心里舒服了不少。一块钱一个，他咬咬牙，掏了半块银元的铜板。

“小心烫。”老头儿乐呵呵地说，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。

“谢了大爷。”李明远小声应了声，撕开皮，吹了吹，咬上一大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