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平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，狠狠踩了一脚。火星子“滋啦”一声灭了，但他没管，蹲下去用手抠烟灰。手指头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划拉出两道浅痕，像他心里那道疤一样深。

长安城今儿个格外热闹，连着下了三天的雨，刚放晴，晒得人发昏。街上人挤人，卖糖葫芦的担子一头挑着红彤彤的山楂，另一头坠着冰糖，叮当作响。季平舟皱着眉往前挪，肩膀被人不轻不重撞了一下。

“喂，让让行不行啊。”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。

季平舟头也不回，光是想，也知道是哪个龟孙。这声音，这脾气，跟他娘当年一模一样。

他爬起来，往前又走两步，直接拐进旁边一家茶馆的后门。茶馆里人声鼎沸，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浅蓝衫的小姑娘，正捧着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。她旁边坐着他娘，正低头给他整理头发。小姑娘的眉眼像是被谁用墨勾出来的，又黑又亮，鼻尖 上沾着一点白，估计是啃了冰糖葫芦没擦干净。

季平舟喉咙发紧，几步走过去，用茶壶盖子轻轻敲了敲那边的桌子。

他娘立刻抬起头，看到是他，脸上立刻堆起笑：“平舟来了，快坐快坐。刚——”她似乎想说什么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小姑娘也合上书，抬起头看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你是……平舟哥？”

这么一问，季平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，他好像很久没跟这丫头正经说过话了。九年前他爹走后，家里经济越来越差，他娘白天给人缝补浆洗，晚上跟着唱戏班子跑堂，没时间也没精力管他。这丫头倒好，倒把自己当回事了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在她旁边坐下，也不客气，直接从她娘面前的大盘子里夹了块茴香饼吃起来。

饼子刚出炉，油汪汪的，甜中带咸。他吃得很快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娘偷偷往他碗里又多放了半个荷包蛋，被他一口闷声咽下去，腥味儿呛得他喉咙发痒。

“平舟哥，你今天怎么没去码头？”小姑娘忽然问。

季平舟夹了一筷子花生米，慢慢嚼着：“不想去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李大掌柜说了，你再干两个月，年底给你发双丝棉靴子。”

季平舟的筷子僵在手里。双丝棉靴子，是他去年冬天梦寐以求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