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风刚把那件该死的黑色风衣脱了，就听见身边传来刻意压低的啜泣声。不是单纯的抽噎，倒像是有人用牙关碾碎玻璃渣，闷闷的，带着一股子不甘心。

他没回头，手指摩挲着烟盒边缘，那铜皮磨得发亮。这年头，在上海滩混口饭吃，就得跟人精打交道。百乐门顶楼视野开阔，黄浦江对岸的火光亮得刺眼，可照不亮底下这些猫鼠的游戏。

“又出什么事了？”他头也没抬，声音里没什么情绪，问出话来跟江风刮过电线杆似的，不带一丝温度。

女人摘了边幅，是块玉，就是太脆。她吸了吸鼻子，哑着嗓子把刚才碰上的事说了一遍。字字句句都透着委屈，说某个买办又拿捏着她爹的生意，威胁她如果不照办就动用美军的关系把她送进感化院。

李长风听完，慢悠悠地抛了颗烟头在烟灰缸里，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他盯着那烟头慢慢被水汽晕开，心里盘算着。这女人，他见过几次，每次都带着一身铁锈和廉价香水味。漂亮是漂亮，就是眼神里总透着点瘆人的机灵劲儿，像只随时会扑咬人的野猫。

“感化院？”他轻笑一声，“那地方啊，进去容易出来难。不过话说回来，你爹欠了人家多少，你自己心里没数？”

女人把脸埋进手心里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筛子。“我爹是被人算计了！他们联合起来，就是要弄垮他……可我不懂，我什么都做不了……”

李长风手指动了动，点烟的动作却停住了。他想起年前在旧金山，也是这么个女人，穿着同样款式的旗袍，只是颜色是明晃晃的酒红。当年她求他帮忙，说需要一笔钱周转。他给了她一笔，不多不少，刚够她买条船。后来呢？据说去了南洋，跟当地的军统接头了。

“钱，是需要吗？”李长风突然问。

女人猛地抬起头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“你……你要多少？”

李长风摇摇头，没谈钱的事。他只是看着窗外，对岸的火光突然窜高一截，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，震得杯中残留的咖啡液都晃荡了一下。

“走吧。”他对着那抹玄色旗袍说。

女人愣了一下，随即应了声，快步跟上。风声很大，裹挟着雨丝，打在脸上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