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儿个一早上，街坊邻居都看见老张往铺子里搬回来一副木头柜台。那柜台是老物件，黑黢黢的，看着就沉。老张搬的时候腰弯得像张弓，跟个老头子似的，可手里那股子劲儿，硬是没软。往柜台底下钻了钻，把一块写着“木匠铺”的牌子往墙上挂，顿觉心里头敞亮了不少。

“行了，”老张直起身子，喘了两口粗气，“铺子归置利索了。”

旁边的小王凑过来，“老板，您这弄回来干啥？四是四，十是十，您不是说了嘛，这世道……”

老张没接话，走到那块红漆木凳子前坐下，拿起身边那把老凿子，比划了两下。“练练手。”他说，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，“总不能真成了泥腿子。”

小王哀嚎一声，“老板，您这是何苦啊！”

“何苦？”老张嘴角咧了咧，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，“得，今儿个不跟你贫。你们先忙活，我得琢磨琢磨，这船板……”

老张琢磨的是神户那边的船板。他年轻时候在神户码头干过活，那会儿的日本，可真是……咣咣响。现在？现在倒好，连响都没了，就剩下一帮人跟傻狍子似的，看着东西发呆。

“老板，您想啥呢？”小王又问了，声音小了八度，怕惹老板不高兴。

“想点儿大的。”老张把凿子往柜台上一放，“这破日子啥时候是个头？德国人走前烧了半条街，美国鬼子来了后头，好家伙，更乱。东一个标语，西一个传单，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。”

小王听得直缩脖子，“那会儿……那会儿是真吓人。”

“吓人？”老张嗤笑一声，“现在这日子不也一样？吃不饱，穿不暖，跟闹饥荒似的。就是没枪声了，让人挺不自在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窗外发呆。那眼神，像是在数天上的星星，又像是在数街边的电线杆子。你能感觉到，他心里头憋着股劲儿，就跟高压锅似的，随时都能炸开。

“得嘞，老板，”小王赶紧打圆场，“您歇着，有啥吩咐招呼一声。”

老张没回话，继续坐在那儿比划。那凿子在他手里，跟长了灵性似的，一下下不紧不慢地敲在木头上，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这声音，在寂静的木匠铺里格外清晰，听着都让人心里头发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