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胡过世前那几天，总往化妆台这边凑。不是来蹭我搞出的免费美容，是他自己捣鼓的那些过期化妆品，非得让我看看，说“小林啊，这批‘永恒’粉底液，你看……是不是该扔了？”

我低头给他卸妆，眼皮子都快抬不动了。这小子，臃肿了一辈子，就像他办公室那盆蔫了吧唧的绿植。可在化妆这个行当里，他偏有本事。不是靠灵巧的手腕，是靠格局——那双眼睛啊，能看透你皮肤底下的所有褶皱和故事。

“扔吧，”我含混地应着，“送给我得了。”

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金牙，晃得我心里发毛。就这笑，搁二十年前，绝对让街上姑娘驻足。可惜，他把自己作没了，放开肚皮吃，晚上还刷两锅宵夜，三十五岁就一身富贵病。

第二天，他真把那几大罐粉底液扔了，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瓶眼影，塞我手里。

“这……”我伸手接住，沉甸甸的。玻璃瓶身布满裂纹，深紫色的眼影膏挤得整整齐齐，像一具具干尸安静躺着。

“导师临终前给我的，”老胡喘着粗气，眼珠子却亮得吓人，“他说……关键时刻，能用。”

“关键时刻？”我皱眉，“老胡，你这……”

“钥匙在你这儿呢，小林。”他突然压低声音，拽我胳膊往外走，“有急事，我得走一趟……你帮我……”

他说话含糊，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我。走到化妆台前，他哎哟一声，突然就直挺挺地瘫倒了。

我吓一跳，赶紧去扶他。他娘的，怎么比我还死沉？正手忙脚乱，那瓶眼影自己滚落到桌角，震落了块粉。

就是这声响，让老胡突然瞪大眼睛，死死盯住自己手背上的几道淤青——那是昨晚在我这儿卸妆留下的。

他尖叫一声，扭头就往卧室冲。我在后面追着问怎么了，他只是啊啊啊地哭，嘴里念叨：“不对……全都不对……”

他老伴儿也病了，就在隔壁病房。老胡以为死的是老伴儿，结果回去，就听见老伴儿在隔壁哼歌。他急急跑过去，那边姑娘正对着镜子补口红，冲他笑：“老胡啊，你老伴儿呢？”

我站在门外，听着这对话，手心全是汗。老胡用颤抖的手抓了抓头发，又摸了摸自己脸，突然像被抽了筋骨，软软地倚在门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