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夫这一生啊，跟了袁大总统快二十年。”张勋站在戏馆后头的烟屋里，磕了磕烟袋锅，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到油腻腻的地板上。他咳嗽了两声，浓重的烟呛得人眼泪直流，却硬是吭着脖子往下灌。“当年在朝鲜，是袁大人保着我这条狗命。后来满清八旗走不动了，又是袁大人，带着咱们这些新军，一巴掌把宣统撂那儿，掀了那杆龙旗。”

我坐在他对面，桌上摆着一碗凉掉的馄饨，骨头上还沾着点狗血，大概是他中午刚啃过的牛肉干骨头。老张是北洋军最后一位幕僚，这话是他亲口说的，虽然他总说“老夫”，可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，头发倒是稀疏，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
“可后来呢？”我舀了口馄饨，烫得舌头疼。这老小子说话总是半截，像被掐住了话头。“大总统成了袁世凯，北洋成了他的，咱们这些老人，哪个不是看他的脸色活？”

老张哼了一声，又吸了口烟。“活是活下来了。你看这戏馆子，前头唱的是《空城计》，后头咱们抽着大烟，算算账，北洋多少人在外头打仗？奉天的张作霖，直隶的曹锟，山东的张宗昌……哪个不是当年跟着袁大人出来的？如今倒好，各揣心眼，枪口都对准了自家人。前阵子直皖战争，多少好铁匠铺子给炸了，多少冤魂埋在北平街头？”

他烦躁地用烟袋杆戳了戳桌子，烟灰簌簌往下掉。“老夫忠心耿耿，跟着袁大总统南征北战，股东会开过几次？分过几次红？没几次！倒是那些猴精猴精的，靠着大总统一个眼神，就开了矿，修了路，成了军阀头子。到头来，北洋呢？就剩咱们这些老家伙，连个响儿都没落下。”

我扒拉着馄饨皮，心说这老小子也忒矫情了。军阀混战要的是利益，哪个他妈管你忠不忠，信不信？可看着他那副憋屈的样子，我又觉得好笑，又有点不是滋味。“您说，这乱世里头，谁才是真正的赢家？”

老张把烟蒂往地上一丢，用鞋尖碾了碾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赢家？要说赢家……或许是那些在底下看着，等着，捡漏的。”他眼神飘忽，似乎在回忆什么。“当年在朝鲜，扛着枪的，送命的，未必是老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