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钱站在院里，跟自个儿抽的烟杆子较劲。那烟枪子短得不成样，明明还能续上，他偏就不续，就那么捧着，看着烟锅里的红光一点一点的灭。院子里的枣树正在落叶子，哗啦啦的，像谁在倒着数钱。

"老钱，今儿上哪儿去？"对门的李掌柜提着个鸟笼子，遛弯儿回来，吼了一嗓子。

老钱没回头，就着烟锅没灭的红点子，冲天棚上唾了一口。"上衙门转转。"

李掌柜"啧"了一声，摇摇头走远了。他跟老钱是老邻居，打小儿就认识。老钱这人，挺正，不摸棱两可的事。当年跟袁项城起家的时候，就是贴身跟班，一路过来，几十年了。前清的时候，算得是红人，北洋军里头多少大员，都是他引荐出去的。可如今呢？民国了，枪打出头鸟，他这根老骨头，也该闲着了。

衙门门口照旧是三班两检，换上了民国的新服，可还是那股子兵痞气。老钱往里头一瞧，心里头就沉了下去。前头正厅里头，围着几个军官，围着一张大桌子，正吵得热闹。老钱认识那几个，都是新来的，跟着冯国璋混的。正厅后面那排房，外头挂着"机要处"的牌子，里面是他待了一辈子的地方。

他本来想绕着走，脚底下却不听使唤了。走到机要处门口，往里一瞅，就看见自个儿当年使过的那张紫檀木办公桌，上头铺着块旧毡子，毡子边上还放着他惯使的那支狼毫笔。笔杆子已经秃了，笔头上的金粉都快磨没了，他偏就爱用这杆笔，提起来顺。

外头有人说话了，"老钱！您也在这儿？"

老钱一扭头，看见个年轻军官冲他招手，认识的，是武绍烈，当年在提督衙门当差的，后头跟了段祺瑞。武绍烈这小子，精明，会来事儿，这些年噌噌往上爬，如今已经是师长级别的了。他脸上堆着笑，眼角却带着幸灾乐祸。

"老武，怎么在这儿？"老钱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这么应了一声。

武绍烈凑过来，压低了声音："老钱哥，您这岁数，还来这儿做什么？该享享清福了啊。"

老钱没接话，盯着那支秃笔看了半天。那笔是他当年从比利时买回来的，一百大洋一支，在北洋军里头，算是奢侈品了。后来他交了几个穷当兵的朋友，总让他们使，这杆笔就这么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