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滚开！"老钱猛地回过头，嗓门提高了八度，嗓子里像是塞了块烧红的炭。

娘子正举着个破瓦罐，正对着他泼呢。瓦罐里是刚打回来的井水，泼出去的时候，水星子噼里啪啦乱蹦，溅了他一脸。老钱抹了把脸，没生气，反而咧嘴笑了，露出两排黄得发亮的牙。

"唾沫星子还带火的？"老钱斜眼看她，眼神里飘着根草，没正经。

娘子被他气得直哆嗦，指着院角那把破旧的单弦胡琴："你那是胡琴，不是戏台子！整天抱着它，弦都快断了，还跟你娘当年一样！"

老钱把胡琴往脚下一踢，发出"咚"的一声闷响。琴弦绷得直溜，是被自己扯得太紧了。他叹了口气，声音低沉下去。

"那年你爹走的时候，就剩这么个物件了。老袁的手下，连人一起，连院子都抄了。"老钱掐了指间的烟灰，灰烬落在脚边，转眼就没了。

娘子闷声不吭，搅着手里那点面，面和得死死的。她往灶台边凑了凑，灶膛里是烬火，风往下一吹，火星子就顶了顶。她伸手想拨拨，给这火添点生气。

"钱先生，咱们该管家了。"她低声说，像怕惊扰了谁似的。

老钱抬眼看了看天。铅灰色的云层，像是化了很久的铅块，沉甸甸地压在县城的上空。风不大，刮在脸上却带着股子凉意，像是刀子。

割台的消息，是前两天传进县城的。起初大家都当笑话听，后来兵痞子从外头晃回来，嘴里念叨着"大清要完喽"，再后来就有人哭天抢地了。说都是因为老袁，都是因为他逼着大清皇帝把那块风水宝地交给那帮洋鬼子。

老钱的眼睛有点酸。他想起在袁世凯幕府里的时候，老袁也常说，这大清得变，不变要亡。那时候他年轻，觉得老袁是英雄，是能带着大清走出这泥潭的能人。可后来呢？老袁死了，大清也跟着完蛋了。

"我去利津城外碰碰运气。"老钱把胡琴捡起来，掸了掸上面的灰，虽然早就是灰扑扑的了。他朝娘子扬了扬下巴，"你要是想跟我走，就赶紧把这点面和面，我路上带的吃的得有。不想走，我自个儿去。"

娘子没吭声，就是往灶膛里吹了口气。那点烬火像是被惊动了，突然窜起来几缕青烟，呛得她直咳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