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王，你这件过来吧，我看是得动动了。”我指着工作台上一个蒙了厚厚一层灰的铜罐，对面蹲着的白胖汉子直起腰，搓了搓手上的油污。

他叫王建国，我们厂里的老修理工，主攻金属家伙。这铜罐片儿缺得有点厉害，口子也深，搁平时，我可能直接建议他熔了重打，省心。但今天不一样，上面盖着的那张盖子底下写了几个字——“清·乾隆三年造”。

这玩意儿不是来我们这种乡镇工厂的，搁以前，兴许早被送进省里，甚至国家博物馆了。可前两天厂里接到个烫手山芋，说是上面点名，让老王和我，还有几个老手，三个月内把它修好，还特说明，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，原汁原味。

老王把眼一瞪：“我说领导，这玩意儿品相太差了，里子都锈透了，咱这手艺，怕是救不活啊。”他当然有道理，他们那个年代修文物，讲究的是实在，损了补上，残了换新，能把物件完整展现出来就成。可现在不同了，这“原汁原味”是死要求。

我夹在中间，心里乱糟糟的。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修理工，自从抓住了“文物修复”这趟顺风车，算是混了个小名气，毕竟现在这行当正火，写几篇软文，带点猎奇色彩，稿费就哗哗来。可这国家任务，明显是冲着“真”来的，没半点水分。

“咋地？不行就算了。”老王伸手想走。

“等等。”我赶紧拦住他，“咱们试试。要不成，这任务没法交差。”

老王哼了一声，低头扒拉起罐子上的锈迹，眉头越皱越紧。这锈不光是铁锈，里头还夹杂着铜绿，看样 trace 是沉在土里时间不短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厂子里气氛都变了。老王关起门来研究那铜罐，翻出了他压箱底的几本古铜器鉴定笔记，那泛黄的纸页让我想起我爹的旧书。他时不时就抓起我，问些我压根不知道的玩意儿，比如“啥叫范铸法？”“这个绿怎么去除又不能伤及本金？”

“王师傅，您这根本就是‘文物修复’，怎么跟我讲起了考古课？”我笑话他，但心里挺激动的。以前我们干活儿，最多也就是给铁锅补个漏，现在，真得摸着老祖宗的东西，学他们当年的门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