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梅天里的水乡，总是湿漉漉的。巷子里的青石板滑得像刚刷了桐油，秀芝提着篮子，小心翼翼地往前挪。刚才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说的是《白蛇传》，讲得有板有眼，把个许仙讲得痴痴傻傻的，惹得台下一片哄笑。秀芝心里也跟着笑，可一抬起头，眼角就瞥见巷子尽头那抹黄颜色。

是金家老太婆。她正倚着墙根打盹，怀里抱着个鸟笼子，那只八哥羽毛都湿透了，耷拉着脑袋不叫唤。秀芝心里咯噔一下，篮子里的豆腐都差点撒出来。金家老太婆最是爱嚼舌根，尤其对年轻寡妇，眼神恨不得把人剐掉一层皮。秀芝压下恶心，加快了脚步。

刚拐过弯，就听见一阵咳嗽，接着是男人粗嘎的嗓门："秀芝，过来搭把手。"

是周家匠铺的周师傅。他满脸皱纹，穿着沾满刨花的长衫，手里攥着半截油条。秀芝站定，周师傅往她篮子里塞了一根："你姑父托我，说让你记着，月底把裁缝那几钱银子送过去。"

秀芝应着，心里却在盘算。姑父总提这个，可家里哪来的闲钱？她娘卧病在床，药钱都紧巴巴，哪有余钱给人做衣裳？周师傅打量她一眼："看你脸色，又没睡好吧？"他声音压低了些，"大伯那边……还没松口？"

秀芝握紧了篮子："没。"

匠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稀稀拉拉，风一吹就掉。周师傅叹气："不成了还拖着，当初就该听你叔的。"他顿了顿，"算了，先回吧。"

秀芝低头数着脚下的石板走了几步，却听见身后有动静。回头看，金家老太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正眯着眼笑："哟，周师傅，这是给谁上茶馆听书呢？"她晃了晃鸟笼子，"八哥不叫，莫不是听了《牡丹亭》，动情了？"

周师傅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，把油条收进怀里："老太婆，你管得宽。"他挥挥手，"秀芝，走了。"

回去的路上，秀芝总觉得后背发凉。金家老太婆伸着手臂挡在巷口，嘴里还在哼着小调。她那指甲缝里都是黑泥，一指头就能戳进秀芝心口。秀芝把篮子抱紧些，加快了步子。快到家门口时，脚步一绊，差点冲进门槛。她娘正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个破碗："回来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