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不大，淅淅沥沥那种，砸在铜锣湾的马路上，溅起一个个小水花。我慢悠悠走着，脚步湿透了，倒也省力。手里这公文包，跟个水桶似的，压得肩膀生疼。里面的卷宗都湿了，几张纸黏在一起，估计得拿去烘干店弄弄。

跟前的路是 Shops Street，歪歪扭扭的，两边挤满了塌塌米的小铺子。老板娘大多戴个顶针，头发挽在脑后，一边算账一边敲打桌面。有卖牛肉丸的，蒸笼热气腾腾，红红绿绿的酱料配着白丸子，看着就馋人。还有卖蛋茶的，手打柠檬茶永远摆在最显眼的位置，玻璃杯底一层油垢，透着股甜腻腻的味儿。

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叫做迴龙里。两侧全是很旧的楼梯楼，木质的扶手都磨得发亮，有的地方直掉渣。雨打在楼顶上，叮叮当当地响，跟老式收音机似的。巷子尽头是个杂货铺，王阿婆掌柜，眼睛瞎了一只，另一只笑起来是浑浊的，但手上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
"阿sir，要喝碗热茶吗？"王阿婆头也不抬，"今天风大，喝暖和点。"

我应了一声，鼻尖凑过去，一股浓重的糖水和香料味混着潮湿的霉味，很特别。坐下时，裤子一角蹭到地上，沾了片青苔，黏糊糊的。

脚下的路不平，青石板缝里积了水，一脚踩下去，鞋底直打滑。远处传来喇叭声，大概是戏班子的，咿咿呀呀的调子，断断续续，推着个小车。几个小孩蹲在巷口看，有戴瓜皮帽的，有穿背心的，脏兮兮的脸蛋上满是兴奋。

卷宗湿得差不多了，我抖落了抖，几张纸哗啦作响。里面有个案子，是关于偷窃的，是个油麻地的，偷了人家一个银牌，值块大洋。审问的时候，这人哭得跟个泪包似的："太太，我阿婆重病，我就……就……"听口音，是上海来的，到了香港连生计都过不下去。

正想着，前面有个伙计推着自行车过来，铃铛没响，车轮碾过积水，溅了路人一身水。伙计道歉也不道歉，头也不回就溜了。路上有个人跟他撞了一下，骂了句"叼哟"，伙计也不恼，只是车把歪了一下。

我叹了口气，继续往前面走。路过个书摊，玻璃柜里摆着旧书，封面都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