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王栓就扛着锄头出了门。自家那几亩薄田早就是见不得天的了，地头地尾净是杂草，风一吹，绿晃晃的全是野菜苗子。他老婆在灶房喊他，说锅里的稀粥快熬干了，赶紧往地里撒把种。王栓应了一声，心里直念叨：今儿个别再遇上黄鼠狼，不然那点刚出的苗子可就全完了。

五六十年代的老家，日子过得就像那灶膛里烧的柴火，看着红火，里头早让老鼠掏出不少窟窿了。王栓他们村，十有八九家都是土墙茅草顶，风刮过去，能看见屋里的人影晃荡。那时候，过年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，都得是托关系走后门才成。

村东头的李寡妇，前年靠着一双手巧，给镇上的绸缎庄做了三年活，倒也攒下十几块钱。那天在街口碰见王栓，硬是塞给他两角，说：“老王，家里还缺盐吧？我婆婆说那批贩子又进了西洋盐，比官盐黄亮，腌菜腌肉都使。”王栓攥着那两角绿票子，手心直发热。他知道，李寡妇家正经是日子过得吃了上顿愁下顿，她婆婆那天还哭天抢地来告状，说李寡妇把刚分给集体的那头羊偷偷卖了。

可就算日子惨，村里人愣是挺过来了。麦子刚收完，家家户户就轮流着互相帮着打场。谁家娶媳妇，十里八乡的都来搭把手，新媳妇坐在炕头，就着新衣裳，想着等会儿能吃口带嚼头的面条。结果大伙儿笑成一片，说这日子啥时候能见着头啊。

王栓今年三十一了，娶媳妇花了家里最后一口老宅基的钱。媳妇叫小翠，模样挺俊，就是身子骨弱，十个月前刚生下娃就大病了一场。那天晚上，王栓蹲在村口的井沿边抽闷烟，看着星光把井台照得影影绰绰，突然说：“小翠她娘，我寻思着……能不能把那口老井填了，省得总让娃得痢疾。”小翠她娘蹲在旁边，手里搓着衣裳，没吭声。王栓知道，这话搁谁家，都得掂量半天。可眼下，家里光景就指望这点咸菜疙瘩下饭，孩子再病，医药费也是笔大开销。

后山的老槐树底下，赵二爷正教训孙子。那小子把刚从地里拔的野葱往地上一摔，哭喊说“俺娘说要去县城买糖葫芦”。赵二爷抄起树条就抽，骂道：“小兔崽子，你爹我上个月在镇上吃豆面饼子，就看着那玩意儿眼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