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蒙蒙亮，化梦影楼外头就透进一层稀薄的银辉。我踩着青石板路往楼里走，脚底板微微发沉。这楼子，年纪是大了，风火神君当年建楼时不知道多厉害，如今几千岁道行了，风姿倒是不减当年，就是砖缝里都透着陈旧。

我叫阿笙，是这化梦影楼里头最老的伙计。老到什么程度？收我那师父手里的时候，这楼就快歪了。师父走之前，把我扔这儿，说：“你有道行，值得见见世面。”

说到底，我在这楼里当差，伺候客人。他们想找人说说话，或者想求个签，解个卦，就来这儿。楼里分前后院，前头明晃晃的，设着茶座儿，听听曲儿，解解闷儿，住两宿也行。后头就不一样了，各色小房，挂着各色灯笼，客人自个儿挑房呆着。

今儿个，前头有个官宦家的小厮，约摸十六七岁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，袖口还裂了道口子。他不是来喝茶的，脸上那愁容，一看就是心里头有大事。

“小二，茶。”他伸手招呼我时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。

我沏了壶龙井，茶叶在碗里转着圈，绿得像抹了油。小厮捧着茶碗，手抖得厉害。他不像花钱大手大脚的主儿，看的茶具也挺简单，就是块面相星君牌子的茶垫，样式老，料子旧。

“您这是……”我递茶碗时，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。
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没有多少光，也没多少恨，就那么空荡荡的，像被谁掏了心窝子。他喝了口茶，才道：“掌柜的，您说，人这一辈子，图个什么？”

这话问得我有点懵。这楼里客人，从皇亲国戚到三教九流，没几个问这个的。大多都是些具体的事儿：糟了，我媳妇跑了；哎呀，我这生意做不成了；愁啊，我爹病了，该不该求神拜佛。

我手头还有活儿，给另外桌收拾桌子，没太在意。心里头琢磨着，这小厮，怕不是只顾着享福，光顾着玩小曲儿，怎么突然学起哲学来了？

他倒是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。说家里遭了难，爹爹生意赔了，欠了一屁股债。娘亲病了，药费地贵，他做不得主，爹爹就逼着他来这儿，找外面欠着的账。

“我爹啊，他说，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。”他咬着牙，声音有点发颤，“可那钱，是拿我娘的命换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