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一过，后沟村口那盏歪脖子煤油灯就显得格外刺眼。灯油少得可怜，只搅动着一小团昏黄的光晕，勉强把周围照出个人影。王秀莲蹲在门槛上，看着那光晕里自己瘦得嶙峋的影子，心里头直打鼓。

这村子，她只在老家的老照片里见过一次。黑白照片上，土得掉渣的村道上弯弯曲曲，远处是连绵的黑山，几户低矮的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着。她这会儿正蹲在这些土坯房中间，冷风从没糊严实的门窗缝隙里钻进来，直往脖子里灌。

“秀莲，回来啦？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王秀莲一惊，回头看见个穿着厚厚棉袄的中年男人，正蹲在旁边抽烟，浑浊的眼睛眯缝着瞅着她。男人手里夹着个烟袋，烟灰燎得他厚实的嘴唇微微发红。

“叔，”王秀莲讷讷地应了一声，“我…我住哪儿？”

男人吐了个烟圈，嘿嘿笑了两声，那笑声在冷风里显得格外疹人。“住啥地方？就住你姑婆那间偏房里。她过世好几年了，那破屋子也没人住，还能碍着你啥？”

王秀莲心里咯噔一下。姑婆过世是她知道的，可她不知道姑婆还有个破屋子在村头。她这姑婆，是她小时候见过几面的，是个挺慈祥的老太太，后来怎么就过世了，她记不清了。

“我行李…”

“行李？”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嘿嘿笑了，“背啥行李？粗布衣裳还跑丢了？那不是有口人等着你填肚子呢吗？”

王秀莲顺着男人的目光往村子深处瞅去。果然，在几户人家中间，有个简陋的柴房，两扇破木板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，门缝里透出点微弱的火光。能闻到一股子烧柴火的味道。

“那…那就是姑婆的屋子？”王秀莲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
“可不咋地。”男人站起身，弹了弹烟袋锅里的灰，“走，小子跟你说说，你这姑婆留下的屋子，可不是啥好东西。风刮得邪乎，冬天漏风，夏天漏雨，要不是他在外面干活，怕是早被冻死了。”

王秀莲心里一沉。她知道这屋子不好，可她也没想到这么差劲。她这姑婆，好像确实没什么人记得似的。她小时候上山砍柴，路过那屋子，还能看见姑婆坐在门口晒太阳，手里拿着个针线活，看见她也不打招呼，只是眼神浑浊地瞅着她看两眼。